实践呼唤“制度压舱石”

伴随国家“人工智能+”行动部署落地，AI逐步走进政府采购业务场景。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加快人工智能在各类公共资源招标投标活动中的应用，提升智能交易服务和监管水平，为政府采购AI应用划定顶层方向。

今年6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修订草案）》（以下简称修订草案）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并公开征求意见。修订草案增设政府采购数字化专章，一方面支持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赋能采购全流程，要求建立全国统一的采购电子交易数据标准，推进电子交易平台集约建设；另一方面约束平台运营者，不得借助算法、数据损害公平竞争，同时压实网络、数据与个人信息安全责任，依托数字化系统开展全过程风险监管，为AI等新技术在政府采购场景的探索实践划定基本规则。

地方层面制度探索同步跟进。上海出台《上海市政府采购监管智能体应用管理办法（试行）》，率先以地方规范性文件形式确立AI监管应用原则，为各地规范AI落地提供地方制度样本。江西印发《关于开展政府采购文件人工智能辅助合规性审查试点工作的通知》，以试点文件厘清AI工具的权责边界、规范闭环处置流程。

“近日印发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再一次把大数据、云计算、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的应用推向高潮。可以预见，伴随着新技术的广泛应用，政府采购数据资源的价值将得以挖掘、平台规则趋向规范统一、监督与风险防控逐步提质增效……一幅政府采购智能化电子交易新蓝图已经显现。”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王丛虎表示。

2026年既是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大展宏图之年，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修订工作积极推进之年。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于安认为，两个利好同年交汇，为两者的积极融合提供了最好的条件。“应用人工智能技术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实现制度优化的过程，我们将亲历展现人工智能技术优势的新型政府采购制度的形成。”于安表示。

各地按下“数智快进键”

近年来，各地财政部门和集中采购机构纷纷开展“小切口”试点，从采购文件事前筛查、投标参数自动核验，再到交易风险预警、质疑投诉辅助办理，各类数智化探索在全国多点开花。

项目评审是AI应用最集中的领域。深圳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率先探索框架协议采购的AI智能辅助评审，依托行业垂直大模型完成标书解析、资格与符合性审查，目前已在多个框架协议采购项目中试点，覆盖品目含液晶显示器、空调机、票据打印机、多功能一体机、复印机等。海南近日落地全省首例全流程AI评审项目，实现资格性审查、符合性审查、技术参数评审、价格扣除全环节AI覆盖，AI评审与专家复核结论一致率达99%，作为海南省“机器管政府采购”改革重要实践，为评审环节全链条智能化积累了经验。

跳出评审场景，各地正把AI的触角延伸至政府采购全链条监管。内蒙古依托“全区一张网”，搭建智能化疑点筛查体系，在9大业务环节设置106条预警规则，实行分级预警亮灯机制，依靠大数据比对自动识别各类违规风险，推动监管由“人治”向“数治”转变。重庆开发上线“政务·政府采购一件事”应用，在采购实施计划备案环节，对供应商资格条件、评审规则等内容中可能出现的违法违规问题进行AI智能审查提示，提示结果分为高、中、低3个风险等级。江西在省本级与九江市推行采购文件AI辅助合规审查，其中，九江搭建专业化AI审查平台，借助语义识别技术快速识别文件中的各类违规风险，最快10分钟即可完成一份采购文件合规“体检”。山东针对歧视性条款、违规收取保证金、围标串标等问题设定了近百项风险监测点，通过AI智能检测技术进行准确识别、智能预警和穿透审查，精准查找“四类”违法违规行为，助力专项整治工作取得实效。

不少地方把AI应用拓展到质疑投诉处置、政策咨询服务等后端服务场景，持续优化政府采购营商环境。福建打造“闽采AI”体系，重点上线智能辅助投诉处理模块，能够自动提取案件要素、匹配法规条文、参照同类判例，辅助生成法律文书。平台汇集1600余部法律法规，政策咨询服务超15万人次，累计输出合规审查报告6000多份。海南打造垂直领域AI助手，专门服务质疑答复与投诉应对工作，依托300余部政府采购法规以及数十万份司法判例构成的知识库快速形成答复初稿。黑龙江运用AI智能统计分析，搭建政府采购智采大屏，一屏统揽全省采购全链条数据，实现政府采购可视化、智能化监管。

各地试点探索充分展现了AI的赋能价值，也为后续全国层面健全“AI+政府采购”相关制度积累了鲜活的实践样本。

摸索协同“相处之道”

一个个试点项目证明，AI能够高效承接大量机械重复的筛查、比对工作，显著减轻一线人员事务性负担。但政府采购各项环节均有法定程序与责任主体，机器本身不具备法律履职资格。在实践中，一道现实考题摆在面前：人机之间应当划定怎样的运行边界？

部分先行试点地区立足现行法规，在项目实操中反复打磨，形成一套可参考的运行准则。从已落地的实践看，各地均严守AI辅助定位底线，明确AI输出的筛查结果、评审意见、风险预警仅作为业务参考，不能替代采购人、代理机构、评审专家、监管部门的法定判断，不转移、不豁免原有主体的法律责任。江苏探索“智能化评审+专家复审”的工作模式，在试点项目中先由智能系统完成客观指标解析比对，再交由专家开展复审把关，厘清机器辅助与专家履职的边界。江西在采购文件AI合规审查试点中专门厘清责任边界，明确人工智能仅提供合规参考，不能替代采购人实质审核职责，对AI预警疑点，采购人须逐条研判，确无问题的也要书面留存风险确认材料并归档备查。福建“闽采AI”在投诉处理辅助场景同样遵循该逻辑：AI负责提取案件要素、匹配法规、推送同类案例、生成文书初稿，案件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处置结论仍然由监管工作人员作出最终审定。上海细化了不同岗位对AI输出结果的审核要求，针对智能体风险预警处置，要求采购人、代理机构实行双人操作或分级审核，评审委员会集体讨论作出认定，财政部门开展监管核查需2名执法人员共同审核处理，通过程序设置压实人的主体责任。

与此同时，各地在落地AI应用的过程中，同步摸索长效优化机制。各地普遍采取循序渐进的推进思路，先从流程简单、标准化程度高的采购品目入手试点，再逐步拓展至复杂、重点采购品类。在日常运行中，各地持续收集一线业务反馈，将人工复核发现的偏差问题、误判案例不断积累、复盘迭代，持续优化系统识别逻辑与研判规则，让AI智能审查、风险预警的精准度在实际应用中稳步提升。

改革遭遇“成长的烦恼”

AI赋能让采购流程更高效、监管更智能，充分展现出数智改革的巨大潜力。但在新技术落地过程中，各类深层次、系统性问题逐步“浮出水面”，成为政府采购数字化转型“成长的烦恼”。

“修订草案第六十二条明确支持应用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后续条款则围绕数据标准、平台建设、公平竞争和安全监管设置制度条件。这意味着，AI应用需要与政府采购管理机制的完善共同推进。”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政府法制研究中心主任陈天昊告诉记者。

浙江财经大学财政税务学院讲师韩一多在采访中表示，当前首要瓶颈是数据整合与标准化不足。全国政府采购数据仍处于分散碎片化状态，不同地区、部门采购系统的数据格式、编码标准、业务流程差异较大，供应商信息录入、商品分类规则并不统一，形成“数据孤岛”，阻碍全国政府采购“一张网”建设，宏观经济分析缺少完整统一的数据底座。

“数据口径混乱、数据质量参差不齐，会直接影响AI进行供需匹配及对绩效进行分析研判的准确性。”陈天昊告诉记者，行业亟须建立全国对齐的数据目录，并推动接口标准的统一，同步探索构建数据溯源与质量校验机制；同时，推进采购平台集约建设，完整留存采购全流程记录，警惕平台运营者依托算法、数据构筑新型市场壁垒，配套完善算法审计、数据迁移机制，防止传统地域壁垒演变为数据和技术壁垒。

在采访交流中，专家们一致认为，数据基础的短板，进一步造成数据价值挖掘浅层化的问题。当前多数采购平台的数据应用仅停留在交易额、节资率等基础报表统计层面，市场需求预测、腐败线索识别、产业政策评估等深度智能应用尚未充分落地。海量采购数据仅作为业务记录保存，难以转化为治理效能。兼具政府采购业务能力与大数据技术能力的复合型人才短缺，也制约了数据价值释放。“行业需要搭建多维度智能分析模型，推动采购数据从静态‘记录’向动态‘决策’支撑转变，充分释放数据价值。”韩一多建议。

随着数据归集力度加大、AI应用场景持续拓宽，数据安全与权责风险，也是受访专家重点讨论的话题。韩一多谈到，政府采购数据涵盖企业商业秘密、项目预算细节、个人身份信息等敏感内容，跨部门共享、向第三方开放场景下，存在数据泄露、滥用、网络攻击等隐患。采购人和供应商担心敏感信息外泄损害自身权益，在一定程度上阻碍数据的全面采集与深度应用。“AI应用常出现幻觉问题，以及越权操作等特有风险，这里的核心痛点是安全边界的模糊，以及在大规模系统中的责任归属不清。依据修订草案相关规定，应当落实数据分级分类管理、权限管控、操作全程留痕与人工复核机制，清晰划定人机边界。行业可综合运用加密、脱敏、权限管控、安全应急预案等手段，阶梯化地构建安全防护屏障。”陈天昊补充道。

采访中专家还提到，在基础、价值、安全三重短板之外，开放协同的数据应用生态圈尚未成型。目前政府采购数据资源大多局限于政府内部闭环使用，缺少面向科研机构、第三方开发者、数据分析企业的常态化开放通道，外部创新力量难以参与智能化场景开发，无法形成持续迭代升级的数字生态。“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适度开放脱敏数据与标准接口，联动金融、税务、信用体系开展跨领域数据共享，打造开放协作、共建共治的政府采购数字生态圈。”韩一多建议。

技术带来的考题，恰恰指明了改革前行的方向。AI赋能政府采购，从来不是技术对人的替代，而是借数字之力推动制度迭代革新。技术可以释放效率红利，但守护公平初心、恪守法定程序，终究离不开人的坚守把关。技术大步向前，制度亦须同向而行。不必追求一蹴而就，唯有厘清权责边界、筑牢风险防线，才能让人工智能在制度的框架内向善而行，守护政府采购的阳光本色。

（本报记者 张明柳）

【文章来源：中国政府采购报】